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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空歌剧、迈尔斯和我


作者:【美】洛伊斯•比约德 时间:2008-04-03

在英美科幻文学的不同发展阶段,“太空歌剧”这个名称的含义不尽一致。这个名称初创于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当时是对一种末流低级小说的蔑称,意在将次等科幻作品与较好的作品区别开来。到了七八十年代,当时的一批新生代作家——本人碰巧也是其中之一 ——为这个名称正了名,赋予它新的含义。如今,这个名称指的是一些以人物为主线,推动情节发展的探险故事,其中包括最新科幻流派中一些最前卫的作品。这些故事的背景通常设定为想象中的银河系,场景千变万化,在近来的各种科幻文学流派中,很多最有生命力的作品都以太空歌剧的形态呈现。

要进一步了解这个名称的历史,不妨读读维基百科(有些网友戏称它为“知识大轮盘”)上的一篇精彩文章,网址是:http://en.wikipedia.org/wiki/Space_Opera。该文附有一个链接:
http://www.sfrevu.com/ISSUES/2003/0308/Space%20Opera%20Redefined/Review.htm,那是哈特维尔和克莱默撰写的一篇文章的节略版。文章全文见于两位作者选编的回顾文集《太空歌剧的复兴》(2006,托尔出版社),是那本书的绪论,书中还收录了我1990年写作的隶属迈尔斯系列的一个短篇《气象员》。

看到自己的作品被冠以这个称谓,我的第一反应是深感不安,因为当时“太空歌剧”一词还没有完成从贬义词到褒义词的转变。那个时候,初出茅庐的我正在为生计、为名声而拼搏,自己的作品遭贬抑遭拒绝,都会让我很敏感。可我发现,许多人都在努力将我的作品归到某个我压根儿都不知道的流派里去,这样的情形多少有些让人困惑。其实,我创作的就是比约德式的作品,书中写的都是我喜欢的东西,我不关心的东西则都被拒之门外,我的作品的主要作用是给我自己带来阅读乐趣。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些数据,安坐在我自己选择的地方;评论家们则是数学理论,可以随心所欲地对我进行引用。如果说我在艺术上对自己有什么要求的话,那就是尽最大的可能去做好自己。

我能走到今天,其间的历程是很曲折的。20世纪60年代,还是个小女孩的我阅读了大量科幻小说,它们问世于如今所称的“黄金时代”。当时的普遍看法是,科幻小说是给男孩子看的东西。(我不能说自己一开始就注意到了这种性别偏见,不过,当时的我对一般的事情特别健忘,换个角度说就是在某些事情上注意力特别集中。)我将公共图书馆和学校图书馆架子上的所有科幻作品都扫荡一空,其中当然有克拉克、海因莱因和阿西莫夫,此外还有保罗•安德森、恩里克•弗兰克•拉塞尔、兰德尔•加勒特、安妮•麦考菲莉、齐纳•亨德森和马里恩•齐默•布拉德利,等等等等。少女时代的我订阅了《类比》杂志,当时的主编是小约翰•W•坎贝尔,此外还阅读了很多其他的科幻作品:弗兰克•赫伯特的经典著作《沙丘》,还有詹姆斯•H•舒米茨那些以非凡女性为主人公的故事。其后不久,科德威勒•史密斯和罗杰•泽拉兹尼的作品也进入了我的阅读书目。以上这些就是当时的我心目中的科幻小说。

然而70年代初的“新浪潮”让我对科幻失去了热情,我发现那时的作品很像我在大学时代看到过的“另类漫画”,感觉沉闷、丑陋又夸张。此后十年,我的阅读兴趣从科幻转向了其他类型的作品,后来的事实证明这对我的写作很有益处。不过,这件事还有一个结果,那就是70年代及80年代初的科幻作品没有对我产生任何直接的影响。当然,间接的影响是有的——那个时代的作品拓宽了科幻作品的艺术疆界,这样一来,当我后来又重新回到这个领域时,我的那些风格另类的故事就顺利地被纳入到了科幻作品的行列之中。

少女时代的我尝试过写作,后来因为种种原因又放弃了。到了80年代初,受一位朋友的写作经历的鼓舞,还有贫困的刺激,我开始想,我要写一些人们喜欢看、还可能会买的东西——那个时候,我就选择了这样一种写作模式。(我很喜欢悬疑小说,也想写这一类的作品,但还是觉得科幻更富感染力。)

我度过了阅读许多东西,但唯独没有科幻作品的十年,那十年时间让我步入了成年,并担当起妻子和母亲的角色,此外,我还在一所大型大学医院里照顾了好几年病人。医学不仅给了我直接观察他人的丰富体验,它还是普通人有机会接触到的较具科幻色彩的事物之一,在过去以及现在都是如此。医学是一个活生生的样板,代表着当科技发展与人类相互作用时可能会出现的错误。就这方面而言,医学几乎是无与伦比的。可以这么说,我通过以上这些经历了解到了一些东西,这些东西是别人的作品里所没有的。

尽管如此,我的头三部小说仍然是独立于当时那些主流科幻流派之外的。(当时,我带着两个幼小的孩子困居在一个乡下小镇里,生活困顿,整个生活都是与世隔绝的。)不过,我却在多年积累的基础上创造了一个自成一统的世界。

我最初的科幻系列是零星写成的,所以整个系列并没有一个统一的名称。有人称之为“迈尔斯的世界(或者迈尔斯传奇、迈尔斯历险记)”,也有人叫它“弗•科西根史诗”或是“聚焦点”。最开始的时候我写了一个很差劲的短篇(那是一篇以未来地球为背景的奇幻小说),真正的起点其实是1982年年底。当时,我在一本活页簿上用铅笔写下了一本书的第一个场景,那本书后来被命名为《破碎的荣耀》。此前我从来没有写过小说,所以我的写作完全是边做边学。

在最初三部小说的写作过程中(当时它们的版权都没有卖出去),迈尔斯的世界以及我的写作技能都在不断地发展壮大。我确实用了一个常见的“太空歌剧”式的银河系作为背景,又虚构了一个“虫洞跃迁”的方式,让书中人物借此在银河系的不同星球之间往返。这种方式不符合物理学和经济学的原理,所有人——尤其是我自己——都认为,以这种太空旅行作为故事的背景,严格地讲,并不算真正的未来主义。其实,它们作为一种文学或心理学意义上的设置是极其严肃的,只不过与传统方式大相径庭,可以说是一种隐喻。不过,在我的科幻作品中,最常涉及的科学往往是生物学、医学、遗传学和遗传工程学,关注的焦点则是科技变化驱动社会变化给人们带来的压力。无论从何种定义来看,这都是严格意义的科幻作品。最终,我的作品表现为奇幻与未来主义的一种适度而微妙的混合。

可是,在日渐成熟的过程中,迈尔斯这个人物从某种意义上说,成了太空歌剧里的反英雄,或者说是对最初的科幻作品的批判,更严格来说,是对包括詹姆士•邦德的故事在内的男性冒险小说的批判。(“反英雄”这个词还有另外一个意思,但并不适用于迈尔斯。)随便数出一个“英雄”的典型特性,迈尔斯身上都会体现出它的对立面:高大、下巴突出、强壮、英俊?这些他都没有,更适合于迈尓斯的描述是矮小、容易骨折和长相怪异;一个经历悲惨的孤儿、一个孤独的人,不用承担琐碎的家庭责任?不是——迈尔斯有着一大堆在世的亲戚,一个个都要跑出来烦他;对女人喜新厌旧、见一个忘一个?不是——迈尔斯的前女友们老在他身边晃悠,个个都过得很好,都很倔犟很自行其是;有自然流露的英雄气概?那也不是迈尔斯的特质。他是一个后现代的英雄,总会情不自禁地为一切事情处心积虑。

不过他的确也很有头脑、很有感召力、非常活跃,还有一种出于恐惧而向往成功的欲望,在这种强烈欲望的驱动下,他甚至控制了那些星际飞船。身为作者的我发现他是一个非常出色的人物,写来感觉非常棒。其他那些比他更健全更明事理的主角,你得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让他们越出常规,进入故事情节。而对迈尔斯,你只需要指出问题的大方向,他自己就会往前冲了,作者还得拼命跑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跟现实中的人物一样,迈尔斯也是父母生养的,他的父母是《破碎的荣耀》(以及后来的《贝拉亚》)的主角。一开始我就设想好了,在他们所置身的那个痴迷军事的文化之中,阿罗和考迪利亚会有一个身体残疾的儿子。迈尔斯这个名字是为了纪念马克•吐温《王子与贫儿》一书中的角色迈尔斯•亨登。(当时我并不知道“迈尔斯”在拉丁语中的意思是“战士”,不过我想吐温肯定是知道的。)迈尔斯身体上的缺陷——比如他的身高、腿上的支架以及脸部痉挛——有一部分是以我曾共事过的一位药剂师为母本。迈尔斯身上有一种难以言传的很能蛊惑人心的领导者气质,其灵感来自我读过的T•E•劳伦斯的事迹。劳伦斯是一战期间的一名英军士兵,同是也是一位作家——就是大家所熟知的“阿拉伯的劳伦斯”。还有一种更深层面的人物性格,那就是迈尔斯的“大人物之子综合症”——他拼命想要取得跟父亲一样的辉煌成就,结果却一再地灰心丧气,这一点部分取材于我本人跟我父亲的关系。但是,一旦踏上征程,迈尔斯便很快成为了一个独一无二的个体。

在《破碎的荣耀》完成之后,我又构思出了一个更出乎读者意料的人物——康斯坦丁•博瑟里。博瑟里和迈尔斯是磁铁的两极,既相互吸引又彼此排斥。最终定名为《战争学徒》的那本书,我的最初设想是要写博瑟里之死。我的构想是,在遥远星球的穿梭机停机坪上,博瑟里为了保卫迈尔斯而被敌人(当时还没想好是怎样的敌人)打死了。顺便说一下“战争学徒”这个标题,它来自一个名为《巫师的学徒》的古老民间故事,故事中的年轻人试图去完成那些超出自己能力的任务,结果给他的老师惹来了很多的麻烦。尽管我的这部作品有着与之类似的一个喜剧式情节架构—— 一个小小的善意谎言发展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其核心却始终是一个暗含的悲剧。迈尔斯的确面临诸多的外部挑战,但导致他最大不幸的却是他自身的内在缺陷——自大、轻率、自暴自弃,正是他跟这些自我缺陷的抗争推动着故事不停地往前发展。

事实证明,迈尔斯这个人物太过强大,单单一本书没法把他说得透彻,所以很快就有了很多关于他的续集。不过,这些续集跟那些看早期太空歌剧长大的人所想象的不太一样,因为我的写作风格一直游离在各种文学流派之间。弗•科西根系列作品并不仅仅从属于一种类型,而是包含了多种风格——军事科幻、成长故事、推理故事、哥特式浪漫主义及喜剧式浪漫主义、一点点的恐怖(不是很强烈)。这些书并不浅薄,也非千篇一律。我可以不无自豪地说,我从未写过彼此重复的两部作品。随着这一系列的不断深入,我还发现了系列图书的强大力量——可以前后彼此参照,可以重新审视之前曾经探讨过的问题,可以探究人物在前情中的所作所为会产生何种长远的影响。一句话,可以随着时间的推移去研究人的一生。

我父亲是一位工程学教授,他总说他无须费力去年年出新考题,因为即便问题没有改变,答案也是千变万化的。依我看,人的成长也是一样。在迈尔斯(还有我)的成长过程中,也会发现(通常是通过惨痛的经历发现),答案是不断变化的。

一个人的思想自然不会像传统太空歌剧描述的星系空间那般广袤无垠,不过对于我的故事来说,它已经足够宽广了。这也正是我的“太空歌剧”与人们对这类小说通常的期望的又一个不同之处。正因如此,我的作品也让通常意义的“太空歌剧”发生了些许改变。贝恩出版社将我的这些关于人的小说包装成军事科幻推向市场,对我来说也许是个幸运的突破,因为我由此躲过了图书常规分类法的雷达。当人们开始注意到我作品的真实意图并不像表面看来那么简单的时候,我就拥有了真正的读者,并从他们身上获得了继续写作的力量。

 

洛伊斯•麦克马斯特•比约德(Lois McMaster Bujold),1949年出生于美国俄亥俄州,五次捧得雨果奖奖杯,两次捧得星云奖奖杯,创造了世界两大科幻奖项历史上的一个奇迹。。
在比约德之前,太空歌剧已经成为科幻小说史上一个逝去时代的象征,是比约德凭着规模庞大的“迈尔斯系列”小说,重现了太空歌剧的辉煌,也奠定了自己一流科幻作家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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