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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体”时代
吴京润 / 2008-07-08

在那个“火红”的年代,史上最骇人听闻的大发现——半人马座三体星系居然存在着高等文明。没错,这不是开玩笑,也不是谣传。这支文明利用匪疑所思的技术锁死了我们的科学发展之路,并且已经建造了庞大的太空舰队向太阳系进发,将在四百五十年后展开对地球文明的侵略。
刘慈欣——连续八年获得中国科幻最高荣誉,银河奖——再次重磅出击,带领我们进入空灵奇诡的“三体”世界,开始一场天马行空的阅读飨宴。
简单的万有引力定律和复杂的三体问题,构成了本书的主要科学理论基础。过去、现在和未来同时上演,浓缩了人类几千年的文明史。汪淼的见闻、叶文洁及其学生的回忆,构成了本书的情节主线。大史穿梭于各个主线和辅线之间,使所有情节形成一个有机的整体。《三体》从多个不同的人物视角和两个迥异的文明视角,将故事在两个星系之间徐徐展开。这一切告诉我们,中国科幻完全不必拘泥于技术细节,也没必要在技术背景下,只在中国大陆这块土地上表演了;甚至可以敞开心灵在过去、现在和未来同时绽放思想的焰火,也可以张开双手去拥抱整个宇宙,在更大的时空尺度和各个学科之间纵情舞蹈了。
“三体”时代已经到来!
亲眼目睹了亲人被迫害惨死并且自己也历经劫难的叶文洁,多次看到和亲身经历了人类社会为自身利益在与自然界甚至与同类之间的冷漠。这些惨痛的经历使她对人类文明已彻底绝望。她凭借自己深厚的学识有幸参与到探索外星文明的国家绝秘项目中,并在研究过程中收获了爱情。当收到来自外星文明的回音后,她突然被强烈的使命感包围。她要借助外部的力量洗涤人类文明的丑恶,甚至牺牲一切都在所不惜。于是,“人类的命运系于纤细的两指之上”(P205),她再次借助太阳这个超级信号放大器向外星文明发出了邀请。
随着时代的变迁,当年的狂热随着火红年代的逝去而降温,当年的“邀请”却促成了另一个文明的变革。在地球,外星文明的发现也逐渐促成了一个由社会精英构成颇有影响力的宗教团体。“三体”的真相被逐渐揭开,一切开始变的复杂。叶文洁“点燃了火,却控制不了它”(P244)。
熟悉刘慈欣作品的朋友都知道,他的作品一向以最空灵奇诡的想象而著称。阅读他的作品就像一次次体验伟大的思想实验。这不得不让我想起了他的另外两篇短篇,也就是《思想者》和《山》。在《思想者》一文中,宇宙中的恒星成了脑细胞,宇宙就是一个超级巨大的大脑。文中大量引用了关于恒星、宇宙和脑科学理论,并把它们合理紧凑的安排在文中,读来流畅如行云活水,丝毫不觉晦涩和乏味。有人说“世界上最复杂的东西不是宇宙而是你两耳之间的东西”。也有人说“世界上比天空还浩瀚的是人的心灵”。可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最浩瀚”的东西可以“轻松的放在自己的手掌上,它并不比一只西柚大多少”(引自《学习的革命》)。中国传统文化中也有内宇宙和外宇宙之说。文中再次把大脑和宇宙拿来类比,不论是从纯科学理论还是通俗的角度,都找到了坚实的立足点。
《山》,虽然没有太明显的科学描述和术语,但它构建的世界本身就足够宏大和匪疑所思了。文中还创造了一个看起来无懈可击的硅基生命理论和硅基智慧的社会形态。而现代出现的宇宙是一个极大尺度范围的封闭系统理论为《山》的世界观提供了强有力的理论支持。
以上两篇文章不论是从挑剔的“科学”眼光还是从审慎的文学角度都与我头脑中已有的知识体系产生了强烈的激荡和震撼。这感觉已经不能用共鸣来形容,而是强烈的激荡和震撼!个人一直认为这才是硬科幻应该带给读者的体会。
文中严谨的科学论述化成优美的文字娓娓道来,与故事情节相辅相成、互为凭依。这也是刘慈欣的文章吸引人的地方。
《三体》又再次将这一感觉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高度。试想一下如果距离我们四光年的那颗比邻星真的有一颗拥有高度发达的文明的行星在围绕着它旋转,对我们会有什么影响?如果是一个三体星系呢?这么天马行空的想象对日常生活和科学研究是没有用的,但是对科幻创作和作者要表达的思想有用。于是,零道德的社会体系产生了,而且与我们发生了联系。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在有道德感的地球人类身上会发生什么,我们很容易想的到。不过这人类的道德感仅仅是维系在同种族、同文化、同社会体系、同宗亲之中。在距离自己关系越近的人面前,这一道德感表现就越强烈。脱离了这些关系呢?人类的道德感还存在吗?那么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环境下发展起来的另一个文明面前呢?零道德的文明会做什么?人类历史已经给了我们太多答案,而本书又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视角。本书就像一面镜子反射出人类文明自身的许多问题,并把这些问题一一放大,让我们看的更清楚,更加触目惊心。
说到关于不同文明碰撞的科幻小说,让我印象深刻的还有《神们自己》、《吞食者》、《赡养上帝》和《赡养人类》。
面对庞大的私欲和虚荣,人的理智可谓降到最低点,从而上演了一幕幕愚蠢的游戏,这差点葬送了人类文明;而人类之中永远不乏有识之士和充满勇气披荆斩棘敢为真理而战的斗士。这些斗士前赴后继,赢得胜利,将虚伪和愚蠢再次败在他们的利剑之下。这就是《神们自己》为我们讲述的一部科幻版的骑士故事,与其它骑士故事不同的是,这些骑士们手持的是真理之剑,拯救的不是被囚于古堡或恶龙巢穴的美丽公主,而是整个人类本身。勇士们身上的勇气却是一样的。
《吞食者》是真的把人类文明给彻彻底底的摧毁了。伴随着文明被摧毁的还有人类的尊严、精神和世界观。人类还存在,文明、尊严和精神却没有了。
《神们自己》讲的是两个文明为了自救而各自在自己的世界所做的努力。《吞食者》也从一个另类的角度阐释了一个疯狂掠夺和毁灭的文明必然的发展之路。暂时的强盛和胜利却并不能保证其长久;因为即使在整个宇度尺度内——受到自身技术的限制——资源也毕竟有限。“吞食者”吞食的越多越快,就越早的为了获得资源而疲于奔命,就越快的走向灭亡。大概我们真的需要那些“‘温和的’技术,而废弃那些‘粗暴的’技术”(P28)。或者我们应该使自己成为“越长越小的文明”,以减缓资源的消耗。
以上两篇文章,一篇向物理规律发起了挑战,试图通过改变物理学常数获得自救;一篇更关注资源对文明的制约和重要性。而“三体”则随着逐渐揭开的真实面目,阐释了道德、技术、环境和文明之间的关系。文中的字里行间都流露出了对人类的终极关怀。现实利益的膨胀、日益恶化的环境、自我救赎的无望等等人类自身的问题已经把人类文明推向了危险的边缘。这时人类心灵已脆弱不堪,为了寻求精神支柱和心灵寄托,人类只好求助于宗教和外来力量的介入,甚至不惜毁灭人类自身。《三体》这个故事也就这样被推动了。所以才有了“三体聚会”中的那场谈话。潘寒并未在聚会中透露其真实目的。其他人都以自身职业特色分别从艺术角度、纪实角度和哲学角度阐述了三体文明介入人类社会的“重大意义”。不过他们都是理想主义者或唯美主义者,而不是企业家那样的现实主义者和实用主义者。他们的想法简单又单纯——通过外部力量净化人类世界的丑恶,与当初叶文洁的想法如出一辙。他们都把外星文明的道德标准想当然的高尚化了,却没想过外星文明是否有责任和义务去洗涤人类文明中的丑恶,并按照他们自己脑子里的想法去做。说到底也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红岸”工程的立项也不过是为了“千秋功罪可真有的评说了”(P126)。最终也真有可能把我们这个“黑暗而血腥”的文明给消灭了,来一次彻底的净化。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三体文明就是当年消灭阿兹台克文明的西班牙强盗和凶手,只是对象不同了。“三体聚会”对幕后的“三体”组织做了一次初步揭示,也揭示了某些人对天外来客的单纯幻想和美好憧憬;但是他们至少还对人类怀抱希望。“三体”在宗教和哲学上的寓义呼之欲出,即“真理之地”(美好的人类世界并与三体文明和谐共处)、“本体之所”(人类文明的现实和欲望)以及“上帝所在”(洗涤人世间丑恶的外部力量)三者的统一。不过很显然,后来这些都成了讽刺,随着三体文明真实目的最终大白于人前,事实狠狠的抽了所有人一耳光,包括要毁灭人类自身的降临派、旨在净化人类的拯救派和苟且偷生的幸存派。
现在不得不说一下《赡养上帝》和《赡养人类》了。这两篇文章同样具有浓厚的终极关怀意义。它们都探讨了文明本身该何去何从,文明最终会把人的价值观念导向何方。“上帝文明”和“哥哥文明”都是畸形的文明形态,都不利于文明的最终走向。回归婴儿和制造“超人”都不利于文明的整体进步。一个会导致智能退化;一个会加速种群分野,形成互相对立的新种族。也许文中那种极端形式不会出现,但这种退化和分野最终会导致文明的消亡。依靠机器维持的群体构不成社会更不能称为文明,文明也不是少数个体创造的,即使这少数个体再发达。毕竟不存在一个人的文明,也不存在婴儿文明。
《三体》则从精神层面揭示了文明导向这一问题和人的精神与文明之间的关系。我们最终归宿究竟在哪里?人类的自我救赎究竟需不需要外力推动?现在的文明发展模式存在什么弊端,会对人类的价值观念和道德感产生什么影响?如果有人类以外的力量介入人类文明会对人类自身产生什么影响?
这一系列的设问最终归于一点:我们的精神和文明的关系。个人倾向于书中的观点,即道德与文明无关,而与环境有关;精神与环境密切相关。三体文明诞生于严酷的自然环境,从而其精神体系与我们迥异;道德观念淡薄,即使烧死某人甚至自己被烧死都显的无动于衷,甚至理所应当。富有感情的文明在那样严酷的环境中是生存不下去的。那么随着地球环境不断恶化,我们的生存环境会对我们产生什么影响呢?书中的内容所折射的对环境恶化的忧虑跃然纸上。
除此之外,“人列计算机”、“三体”文明的轮回、三体星系的描述、“智子”的出现都离不开瑰丽的想象和扎实的理论基础。这些描写在书中堪称惊艳,实乃锦上添花之笔。书中关于文革的描写,杨卫宁对叶文洁默默的爱,雷志成的利欲熏心,叶文洁对使命的狂热和外表的平静,大史外表粗鄙却眼光毒辣、思维活跃,“三体”教的兴起、发展和恐怖活动;都刻划的入木三分,历史的厚重透于文字,却又不乏冷幽默。
惟一让我困惑,也会使民族沙文主义者不快的是:为什么作者要特别指出“三体”教中的幸存派大部分是中国人?不过尽管这样,对于中国科幻来说这也是一部划时代的作品。抛开那些技术细节不说,也是上佳之作,相信从没看过科幻的读者也会不忍释卷。
“三体”舰队来势汹汹,对“虫子”充满蔑视。“虫子”的命运将何去何从?是被彻底毁灭,还是在外族侵略的巨大压力下,荡涤一切污浊,开创一个新时代?一场跨越时空的“阿兹台克”命运之战即将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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