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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王》试阅
幻想商城 / 2008-08-26

I

据说,在解脱之后的第五十三个年头,他从金色祥云回到世间,再一次挑战天界,反抗诸神及其御制的生命秩序。他的信徒为他的回归而祷告,尽管这祷告无疑是一种罪恶——人们本不该用祈祷去烦扰涅槃之人,无论此人的涅槃是否有违自己的本意。然而,身着藏红花色僧袍的人依旧祈祷着,祈祷那手持利剑的文殊师利能够再次回到他们中间。人们都说,菩萨听到了……

彼等诸漏尽,
亦不贪饮食。
空无相解脱,
是彼所行径。
如鸟游虚空,
踪迹不可得。
               ——法句经(九十三)

他的信徒将他视为神祇,尊他做无量萨姆大神,可他却宁愿去掉“无量”和“大神”而自称萨姆。他从未宣称自己是神,但他同样从未否认过这一点。当时的情势如此,无论是肯定还是否认都不会带来丝毫益处。然而,沉默却可能大有裨益。
神秘的氛围由此在他周围弥漫。
雨季……
异常潮湿的时节……
正是在那阴雨连绵的日子里,供奉夜之女神拉特莉的神庙中传出了祈祷声。这祈祷并非来自指尖拨动的绳结或不断旋转的经筒,而是源于神庙中一台巨大的祈祷机。
高频的祈祷信号直指苍穹,穿过大气层,进入被称作诸神之桥的金色祥云。祥云环绕着整个世界,夜间宛若青铜的虹彩,每到正午时分,火红的太阳会在这里化作一团橙色。
有僧人疑心这项祈祷技术不够正统,但机器是由被天国放逐的阎摩法王亲手制造、操纵的。据说,很久之前,湿婆大神那威力无比的雷霆战车就出自这位堕落人间的神祇之手,每当它在空中飞驰而过,都会吐出熊熊的火焰。
虽然失宠于天庭,阎摩仍被视为一切技匠中无与伦比的大师。如果尽善城中的诸神获悉祈祷机的存在,他们必定会让他遭受真正的死亡,永世不得超生。当然,即使没有祈祷机的存在,诸神也绝不会放过他,这点是毫无疑问的。至于他该如何闯过业报①大师们那一关,自然无需他人置喙;谁都不会怀疑,等时候一到,他自会想出办法。他的年纪是天国的一半,而在所有神祇中,见证了尽善极乐之城全部历史的还不足十位。他对劫火的理解甚至比俱毗罗大人更为精深。然而,这些都不过是些点缀,他因另一件事为天下所知,只是众人对此都讳莫如深。他身材高大,但并不过分;强壮,可并不笨重;他的举手投足舒缓而流畅;一袭红衣,少言寡语。
阎摩照料着祈祷机,他装在庙顶上的那朵硕大的金属莲花时时刻刻转动不已。
细雨洒落在神庙与莲花上,洒落在山脚下的丛林中。在过去的六天里,他已经献上了无数千瓦的祈祷,然而静电干扰却使它们始终无法上达于天。他低声呼唤着当前最负盛名的丰产之神,寻求他们强大神力的助佑。
回应他的是一阵隆隆的雷声。那只协助他的小猢狲吃吃地笑起来。“不论你是祈祷还是诅咒,结果都一样,阎摩大人,”猴子评论道,“换句话说,徒劳无益。”
“你竟然需要十七次转世才能发现这么个事实?”阎摩说,“难怪你到现在也还是只猴子。”
“并非如此,”那只叫塔克的猴子道,“说到我的放逐,尽管它不如你的那么惊心动魄,但也同样涉及和那一位的私人恩怨——”
“够了!”阎摩说着背转身去。
塔克意识到自己或许触到了对方的痛处。他穿过房间来到窗前,一跃跳上宽宽的窗台,向空中望去,希望能另找一个话题。
“云层上有一条裂缝,西边。”
阎摩走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皱起眉,接着点了点头。
“没错,”他说,“留在那儿,给我些建议。”
他朝一堆操纵杆走去。
在他们的头顶上,那朵不断转动的莲花猛地停了下来,随后转向那片未被云层遮蔽的天空。
“很好,”他说,“我们有些进展了。”
他把手伸向一个独立的控制板,先拨动一串开关,再调好两个刻度盘。
信号传到他们脚下的洞穴中,在神庙的地窖里,预备工作已经启动:宿主准备就绪。
“云层开始合拢了!”塔克喊道。
“没什么大不了的。”对方答道,“现在鱼已上钩,从涅槃之中进入莲花,他来了。”
雷声早已停息,雨点滴落在莲花上,像冰雹般发出噼啪声。蓝色的闪电盘绕在山顶上,仿佛巨蛇正嘶嘶地吐着信子。
阎摩合上最后一条电路。
“又一次获得肉身,你觉得他会作何感想?”塔克问。
“到边上拿脚剥香蕉皮去!”
塔克把这句话理解为是让他走开,于是离开房间,让阎摩自己去关闭机器。他经过一条走廊,沿着宽阔的楼梯朝下走,直至平台上方才站住。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谈话声和凉鞋拖在地上的声响:有人正从侧厅外向自己这边移动。
塔克毫不迟疑地往墙上爬去,他攀着刻在墙上的一串黑豹和对面的一排大象爬上了房椽,随后躲进一片阴影中,静静地等待着。
两个穿深色长袍的僧侣从拱门走了进来。
“那她为什么不帮帮他们,为他们驱散云层呢?”一个僧侣问道。
另一个人年纪更大,身材也胖得多,他耸了耸肩:“我并非圣人,无法回答这样的问题。我只知道若非过于焦虑,她绝不会向他们提供庇护,也不会让阎摩如此利用圣所。但谁又能说清黑夜之神的秉性呢?”
“还有女人的心思。”第一个人接口道,“我听说就连司祭们事先也不知道她会来。”
“也许吧。无论如何,这似乎是个吉兆。”
“的确如此。”
他们由另一个拱门走了出去,塔克聆听着两人离去的声音,直至四周只剩下一片寂静。
他仍然没有离开自己的藏身之处。
僧侣们口中的“她”只可能是拉特莉女神本人,是向圣雄萨姆的信徒们提供庇护的这个团体所敬拜的女神。要知道,拉特莉也是遭到天国放逐继而披上肉身凡胎的神祇之一,她完全有理由对此忿忿不平。塔克很清楚,单单是提供庇护已经使她承担了极大的风险,更别说在事情进行时现身了。若有人走漏消息,让风声传到适当的耳朵里,拉特莉回归天庭的任何希望都会化为泡影。在塔克的记忆中,拉特莉是一位有着深色头发和银色眼珠的美人,她常坐在黑檀木与铬制成的月亮战车上,黑色与白色的牡马拉着车,黑白两色的护卫侍奉左右,当她驶过天街时,其荣光令女神萨拉斯瓦蒂也黯然失色。
想到这儿,他的心在毛茸茸的胸膛里猛地一跳。一定要再次见到她。
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在尚未化为猴身的那段快乐的日子里,他曾在撒满星光的露台上与她共舞。只是一小会儿,但依然令他难以忘怀;身为猴子却又拥有这样的记忆,真是莫大的痛苦。
他从房椽上爬了下来。
一座高塔矗立在神庙的东北角。塔里有一个房间,据说女神的圣灵会在那儿停留。房间每日打扫,换上清洁的亚麻布,点燃纯净的熏香,还有一份祭献放在房内离门不远的地方。那扇门通常上着锁。
当然,还有窗户。不知人类能否从这样的窗户进出,但塔克证明,至少猴子是可以的。
天空像一只大狗般发出阵阵低沉的咆哮。塔克爬上神庙的屋顶,开始向塔上攀登。他从墙砖、光滑的砖块爬上凸起的、形状各异的装饰物,最后终于紧紧抓住了窗台正下方的墙面。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他身上,房里传出一只小鸟的歌声。蓝色的窗帘垂到窗台之外,底端已经被雨水浸湿了。
他抓住窗沿,抬起身子,让自己能一窥屋里的情形。
她一袭深蓝色的纱丽①,正背对着他坐在房间另一头的长凳上。
塔克手脚并用,爬上窗台,清了清嗓子。
她立刻转过身来。面纱使人无法看清她的容貌。她透过面纱望着他,随后起身穿过房间。
塔克沮丧不已。她的体形曾经那样地优美,如今却显出臃肿的腰身;她的步态曾经有如摇曳的树枝般灵动,如今却沉重笨拙;她的肤色过于暗淡;即使有面纱的遮掩,鼻梁与下颏的线条也显得太过突出。
塔克低下头。
“‘于是你走近我们,你一来,我们就回到家园,’”他吟唱道,“‘仿佛倦鸟归巢,回到树梢。’”
她站在原地,就像正殿里自己的神像般纹丝不动。
“‘让我们免受母狼与公狼之害,让我们免受盗贼的侵扰,噢,夜之女神啊,你保佑着我们,一路平安。’”
她缓缓地举起胳膊,把手放在他的头上。
“祝福你,小东西。”过了片刻,她说道,“不幸的是,祝福是我唯一能给你的。我既不能提供保护,也无法赐予美貌——即使对我自己,这些都已经成了难以得到的奢侈品。你叫什么名字?”
“塔克。”
她摸了摸他的前额。
“我曾经认识一个塔克,”她说,“在一段逝去的日子里,一个遥远的地方……”
“我就是那个塔克,夫人。”
她在窗沿上坐下。过了一会儿,他意识到她正在面纱后无声地哭泣。
“不要哭,女神。塔克在这儿。还记得吗?卷宗的管理者塔克?手执明矛的塔克?他就在这里,供您差遣。”
“塔克……”她念道,“噢,塔克!你也像我一样吗?我竟然不知道!我从未听说……”
“等命运之轮再次转动,夫人,到时候会发生什么,谁知道呢?或许甚至会比过去还要好。”
她的肩膀不断颤抖着。塔克伸出手去,又缩了回来。
她转身握住他的手。
许久之后,她才开口道:
“假如顺其自然,我们的身份将无法恢复,事情也不可能解决。明矛的塔克,我们必须自己走出一条路来。”
“你是指……”他顿了顿,“萨姆?”
她点点头。
“就是他。他就是我们对抗天庭的希望,亲爱的塔克。如果能把他唤回世间,我们便有机会再次开始生活。”
“这就是你甘冒如此风险,甚至不惜亲渡鬼门关的原因?”
“还能有什么别的理由吗?当希望成了泡影,我们就得自己造出一个来。虽然是伪币,却也仍然可能蒙混过关。”
“伪币?你不相信他真是佛陀吗?”
她发出短促的笑声。
“萨姆是所有神灵与人类的记忆中最了不起的吹牛大王。也是与三神一体①最旗鼓相当的对手。别一脸惊诧,管卷宗的塔克!你很清楚,他的教义、路线和造诣,他的整个宗教,都是从禁忌的史前文明中偷来的。那只是一件武器,仅此而已。他向来不真诚,而这正是他的力量所在。倘若我们能把他召唤回来……”
“无论他是圣人还是吹牛大王,女士,他已经回来了。”
“别嘲弄我,塔克。”
“亲爱的女神,尊敬的女士,我刚刚离开阎摩大人,此刻他正在关闭祈祷机,和往常得胜凯旋时一样皱着眉头。”
“这场赌博的赢面是如此微小……阿耆尼大人曾断言这是绝对无法完成的。”
塔克站在原地。
“拉特莉女神,”他说,“究竟有谁,无论他是神还是人,抑或是神、人之间的任何生物,能比阎摩更了解这类事情呢?”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塔克,因为答案本来就不存在,但你怎么能肯定他所捕获的正是我们想要的那尾鱼呢?”
“因为他是阎摩。”
“那么,挽住我的手臂吧,塔克,就像从前那样。护送我去沉睡的菩萨那里。”
他护送她出了房门,走下楼梯,进入地下的房间。

光线照亮了整个洞穴,这光并非源于火把,而是来自阎摩制造的机械。平台上放着一张床,三面为屏风所环绕。整个机器几乎都被屏风和帷幔遮住了。身穿藏红花色袍子的僧侣们不停忙碌着,在巨大的房间中悄无声息地四处走动。发明大师阎摩站在床边。
见他们走近,好几个僧侣发出了短促的惊叹声,尽管他们素日都极其沉稳而自律,此时也难以自制。塔克把目光投向自己身侧的女人,眼前的景象让他倒退一步,刹那间连呼吸也忘记了。
刚才那个矮胖的小个子女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再次站在了永恒的夜之女神身旁。女神的形象正如人们曾为她写下的词句:“盈满空间,无限宽广、无限深远。她的荣光驱逐黑暗。”
他只让视线停留了一小会儿就伸手遮住双眼。看来,她仍然保留着一丝过去的法力。
“女神……”他开口道。
“去沉睡者那儿,”她说,“他动了。”
他们朝床边走去。
后来,这番景象被绘制在无数走廊尽头的壁画上,雕刻在庙宇的墙上,描绘在众多宫殿的穹顶上,那被人称作无量萨姆大神、迦尔基、文殊师利、悉达多、如来、缚魔者、弥勒、觉者、佛陀和萨姆的人苏醒过来。在他的左边是夜之女神;他右边站着死神;猴子塔克蜷伏在床脚,仿佛是神灵与动物关系的最好注解。
他的肉身形象非常普通,微黑的皮肤、中等身材、中等年纪;五官平常,没有什么特色;睁开双眼,它们是深色的。
“欢迎,光明王!”说话的是拉特莉。
那双眼睛眨了眨,但并没有聚焦在任何地方。屋里所有的动作都停止了。
“欢迎,无量萨姆大神——佛陀!”阎摩道。
那双眼睛直视着前方,却什么也没看见。
“你好,萨姆。”塔克说。
他的前额上出现了几条细纹,眼睛半眯着,落在塔克身上,接着又看了看其他人。
“这是哪儿……”他低声问道。
“我的神庙。”拉特莉回答说。
他欣赏着她的美,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随后他阖上眼睑,紧闭双眼,皱纹在他的眼角堆积,一个痛苦的笑容使他的嘴像弯弓一般绷了起来,牙齿仿佛一排箭矢,咬得紧紧的。
“你就是我们所说的那一位吗?”阎摩问。
他没有回答。
“你是同天庭作战、在韦德拉河岸与他们打成平手的那一位吗?”
他的嘴唇松弛下来。
“你是爱过死亡女神的那一位吗?”
他的眼睛颤了颤。一丝微弱的笑意划过双唇。
“我?我什么也不是。”他答道,“一片被卷进旋涡的树叶,也许。一片风中的羽毛……”
“太糟了,”阎摩道,“世间已有足够的树叶和羽毛,我辛苦了这么久,如果只是为增加它们的数量,那委实太不值得。我想要的是一个男人,要他继续一场被他的离去打断的战争——要他用自己的力量反抗诸神的意志。我本以为你就是他。”
“我是”——他又眯了眯眼睛——“萨姆。我是萨姆。曾经是——很久以前……我的确战斗过,不是吗?很多次……”
“你曾是圣雄萨姆,佛陀。你还记得吗?”
“也许是的……”他的眼中慢慢燃起了火焰。
“是的,”他又说,“是的,我是。骄傲之人中最谦卑的那个,谦卑之人中最骄傲的那个。我战斗过。有一段时间,我也曾传授过‘道’的知识。接着又是战斗,后来又再度说法,我尝试过政治、魔法、毒药……我曾领导过一场伟大的战役,与人和神、动物和魔物,与大地和空气、水和火的精灵并肩作战,战车上套着蜥蛇和战马,手里握着利剑。在这场屠戮面前,太阳也掩起了脸孔——”
“最后你失败了。”阎摩说。
“是的,我失败了,不是吗?但那难道不是一场精彩的表演吗?你,死神,亲自为我驾驭战车。现在我全想起来了。我们被俘,将要接受业报大师们的审判。你靠着愿力和黑法轮之道逃了出来。我却无能为力。”
“正是如此。你的过去被呈现在他们眼前。你受到了审判。”僧侣们现在都垂着头,席地而坐。阎摩看看他们,压低了声音,“判你接受真正的死亡会使你成为一个殉道者。而如果任你留在世上,无论是以哪种形式,都无异于为你东山再起大开方便之门。因此,他们借用了你的招数。你曾经盗用了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点的乔达摩①的教导,他们则借用了那个人生命中最后那段日子的故事。你被判进入涅槃。你的‘自我’没有被注入另一具身体,而是被发射到环绕整个星球的电磁云中。那不过是半个世纪之前的事。现在,官方宣称你其实是毗湿奴的一个化身②,而某些狂热的信徒误解了这位神明的教导。至于你本人,从此你只作为不朽的能量存在,直到我成功地捕获了它们。”
萨姆闭上双眼。
“而你竟敢使我回到人间?”
“是的。”
“我始终保留着意识,而且能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我猜到了。”
他睁开眼睛,眸子里闪耀着怒火,“你竟敢把我从那里拉回地上?”
“是的。”
萨姆垂下头,“你确实配得上死神这个称号,阎摩达摩。你夺走了我的终极体验。你以自己黑曜石般坚定的意志击碎了那远超凡俗智慧与世间荣光之物。为什么你就不能任我留在那片存在的汪洋中呢?”
“为了这个世界,它需要你的谦卑、你的虔诚、你伟大的教导和你马基雅维利一般的谋略。”
“阎摩,我老了,”他说,“我与这世上的人类同样古老。你很清楚,我是原祖中的一员,是最早来到这里,来创建、来定居的人类之一。当时的同伴要么已经死去,要么已经变成了神祇——机械制造的神……我也有过这个机会,但很多次我都放弃了。我从未想要成为神祇,阎摩。并不真的想。直到后来,直到看清了他们的所作所为,我才开始积蓄力量,然而为时已晚,他们已经太过强大。现在我只希望沉沉睡去,再次体验永恒的休眠,体验极乐世界,在无尽的大海边聆听星辰歌唱。”
拉特莉把身子稍稍向前倾,直视着他的眼睛说:“我们需要你,萨姆。”
“我知道,我知道。”他告诉她,“所以人们总说‘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既然马儿愿意跑,干吗不抽它几鞭,再多跑一程呢?”说话时,他的眼里带着笑意,于是她吻了吻他的前额。
塔克一跃而起,跳到床上。
“表达了人类的喜悦。”佛陀评论道。
阎摩递给他一件袍子,拉特莉为他穿上凉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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